蓝莓讲述:一位21岁男孩心中的坎儿 – 云书社区

蓝莓讲述:一位21岁男孩心中的坎儿

一位21岁男孩心中的坎儿

每个人的心底里可能都有一些不能讲也不便讲的亏心事,对于良知和灵魂,这些会成为酵母,渐渐发酵必成忏悔。他说:“我今年虽然只有21岁,但我也有忏悔。我觉得忏悔能使我长进,促我成长。我认为最好人人都能忏悔,将隐晦的心思摊在阳光下,接受检验。”

[本期关键词:内心忏悔]

小邓是长春某大学大二学生,他讲述的这段经历一直是他心中一道过不去的坎儿。

他永远是我们这些孩子取乐的对象

我出生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河南信阳竹竿镇的一个农民家庭。打我记事起,村东头就有一条小河,河水不是很深,大人们也允许我们到那里玩耍。因为未到学龄,每天无所事事的我都会和一大群同龄孩子去河边,在河里的石头下摸螃蟹。尽管不是每次都能有那么好的运气,但也一直乐此不疲。就是在去和河边的路上,我认识了那个被唤作“傻子”的人。

他是隔壁村的,我从大人的谈话中得知了他的真实姓名。由于方圆几十里只有他这么一个智障者,也就不存在重名的问题,于是大家都叫他“傻子”。至于他是如何患上这种傻病的,就无从考证了。

在我第一次看见智障的王跃进(化名)时,他大概也就二十刚出头的样子,我也就五六岁。他眼睛白多黑少,趿拉着鞋,衣衫不整地到处乱跑,见人就傻笑,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。那时候我所在的农村是相当贫穷落后的,这里的小孩也不可能像城市的孩子那样有很多好玩的玩具。其实在那个年代,我们这里的孩子对玩具也完全没有概念,根本不知道玩具是啥。没有什么可玩的,我们便跟随村里大我们一些的孩子满村子疯跑。春天里我们摘柳枝做帽子,夏日里我们用蜘蛛网沾水粘知了(蜘蛛网沾上水就有了很大的黏性,我们那时用它捉树上的知了),秋日里我们拣拾马蹄子(一种树叶梗)在田野里点火玩,冬日里我们堆雪人、追赶兔子。唯独有一个项目在一年四季里都适合我们玩耍,那就是捉弄王跃进。

王跃进,永远是我们这些孩子取乐的对象,是我们消遣和发泄顽皮的“玩具”。

王跃进因为智力低下,脑子没有我们好使,也无力反抗,因此为我们所捉弄。一般情况下,遇见他时,我们都朝他扔石子,以示勇敢。王跃进就举起胳膊挡着脸“啊啊”叫着躲开,但不知道如何回击。我们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扒掉他的裤子,然后一哄而散。因为那时觉得他的“小弟弟”和我们的不一样,所以经常去扒他裤子看。王跃进虽智障,但是也能觉察到大家看他的异样眼神。当他努力去提裤子时,我们一群孩子就会围在他的四周,齐心协力地撕扯他的裤子。

王跃进的个子虽有那么高,但他智障,自然斗不过我们。有时遇到他不听使唤时,比我们大一些的孩子就会用树枝条狠狠抽打他。王跃进说不清楚话,感觉特别疼时,只会“啊啊”乱叫。

在村里,不只小孩子喜欢捉弄他,大人们也会在劳作累了休息时拿他寻乐子。大人们通常会点上一支烟卷,递给他。别看他智障,他也会学着那些抽烟的男人,把过滤嘴放在口中,然后猛吸一口。他只知道吸却不知道吐,最后呛得泪流满面。大人们也就是要看他的那样儿,来解乏。

晌午的时候,村里的人都回去吃午饭了,只有王跃进一人在村东头慢慢悠悠地闲逛。饥饿时,他通常会去别人家的垃圾堆上拣些腐烂的番茄、黄瓜、菜叶什么的,以此充饥。我也曾看到过他在垃圾堆上拣扑克牌,可能是观看村里人打牌留下的“后遗症”吧!有时候,他也要将扑克牌塞到嘴里嚼上一嚼。他啊,不知道什么能吃,什么不能吃。

记得有一次,村子池塘里用来灌溉稻田的水被抽干了,大家都忙着去抓鱼。一下子,老人、青年、小孩都挽起了裤腿儿,在泥里转来转去。那天王跃进也在,他也像模像样地挽起了裤腿儿,加入到捉鱼的队伍中。他不知道干净,一会儿就把身上弄得全是泥水,我感觉他就像一根棍子直直地插在稻田里。

大人们都觉得他碍事。我突然听见“扑通”一声,王跃进被人一脚踹倒在泥水中。踹他的人嘴里还骂道:“滚,傻种!”王跃进被吓到了,灰溜溜地退回岸上。我们这群孩子也被大人视作碍事,赶上了岸。

小孩子都喜欢鱼和水,这下就不开心了。还好,有王跃进在,我们可以戏弄戏弄他,也算解了大人们不让我们捉鱼的怒气。当时我就灵机一动,从水坑里摸出一条小鱼,递给王跃进,示意他吃下。王跃进还真听话,真的将那条小鱼塞进了嘴里,并且把鱼咬得嘴都张开了。当时我们这群孩子都笑趴下了。王跃进虽然年长我们,却被我们捉弄而不自知。当时我们就知道怎样捉弄他,就知道乐,别的什么也没想。

我们还曾经和王跃进一起抓过鱼。那是我上学前一年的夏天,我和后院的两个孩子去村头稻田地旁边一个蓄满水的水坑里钓鱼。那个坑有一间房子那么大,偶尔能钓两条小鲫鱼上来。

我们围着水坑,一手拿着竹条一手攥着香油白面钓了一早晨也没收获。王跃进正好路过那里。也许是那场面挺新鲜,他就站在坑边看。我们正在钓鱼,也没心思逗他。

后来有一个孩子说咱们干脆淘鱼吧,可是又觉得面对那个水坑我们有点力不从心。这时另一个孩子灵机一动:“‘傻子’在这儿呢,让他帮咱们淘。”

然后他们两个跑回家拿工具,我一个人留下来稳住王跃进。

过了一会儿,他们把铁锹脸盆拿来了,还有四个白米锅巴,说是吃饱了好干活。这锅巴还有王跃进的份儿。王跃进第一次受到善待,有点手足无措,捧着锅巴犹豫了一下,然后脸上浮现出一道歪七扭八的笑容,把锅巴就给造了,继续站在坑边看我们玩。

我们三下五除二,在小坑通往稻田地的地方挖了一条小沟,然后就用脸盆往小沟里淘水。淘了三五下,我们把一个脸盆塞进王跃进手里“呜呜呀呀”地跟他比画,他终于明白了,下水帮我们淘。他的姿势不太好看,速度也慢,但是特别地认真。

干了一会儿我们累了,就坐下歇着看王跃进干。

王跃进一直不停地重复淘水的动作,站着直直腰的时候都少,偶尔还对我们做一个古怪的、讨好儿的笑容,我们就及时地冲他友好地笑笑大声说“真能干”。有时候我们感觉不累了也轮流地帮他干一会儿。

到下午的时候,在王跃进的帮助下,水终于淘得差不多了,坑里只剩下一些稀泥,一些小鱼的脊背隐约可见地游窜着。我们就撇了脸盆跳进去抓鱼。王跃进也加入进来,笨手笨脚的一条也没有抓到,倒是身上脸上都是泥,还不时地傻笑几声。

村里升起炊烟的时候,我们的战斗也结束了。一人分了小半脸盆鱼,给了王跃进一条泥鳅,用柳枝串着。我们扛上铁锹就往家走。

王跃进一直歪歪斜斜地跟在我们后面,像个泥猴儿一样。我们站住,大声叫他别跟着我们,可他一直傻笑着看着我们,不肯离开。也许第一次有人跟他玩,他不明白自己被人利用了,反而为自己找到了伙伴而快乐。也许他残存的思维要把这快乐继续下去,可我们不能带个智障者回家。

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。突然一个孩子拣了一块石头,瞪着眼睛冲王跃进喊,王跃进的笑突然停止,不明白咋回事。后来这最常见的场面终于唤醒了他的记忆,脸上又浮现出害怕的表情,一边用手挡着脸,一边“啊啊呀呀”地走了。他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柳枝,柳枝上仅有的那条泥鳅也不知道啥时候掉了。

现在每每想起这个情景,我的心里总是有一点儿发堵。

我为当初捉弄他的种种行为感到羞愧和懊悔

时间过得也算快,转眼间我们这群孩子都到了入学的年龄,但是王跃进依旧逃不过他那被捉弄的命运。因为我们这群孩子长大了,可比我们小的那群孩子正“蓄势待发”。在村里,哥哥姐姐都会教弟弟妹妹怎样去捉弄王跃进,或者炫耀自己当年捉弄王跃进的技艺是多么高明,王跃进又是多么听话。我就见过有两个哥哥教他们的弟弟用棍子挑起牛粪,然后涂抹在王跃进的衣服上、头发上、脸上。双方还比谁涂抹得多,谁把王跃进“装扮”的样子最怪。只有王跃进不知道被人游戏,站在那儿嘴角流着口水,还“呵呵”傻笑。

我也曾在饭间问过母亲:“王跃进没有亲人吗?”母亲告诉我,邻村的王三(化名)就是王跃进他哥。王跃进父母在世时,他没有在外面流浪。在他父母过世后,王跃进嫂子便嫌弃王跃进智障,认为他不干净、晦气,更怕他把傻气传染给自己的孩子,便将他赶出了家门。王三在家里怕老婆,也就不敢违背老婆去帮助兄弟。听人说,王三媳妇赶王跃进那天,王跃进死活都不愿意走。村里人说,别看他智障,他其实什么都知道。王跃进那天死死地抓住哥哥家的门框不放,王三媳妇推不动他,便叫来王三。王三哪里推得动他呀!他那块头明显比王三大多了。这时王三媳妇就给王三出主意,让他拿扁担打王跃进,说“打他就不信他不走”。王三看看兄弟再看看媳妇,扬起扁担便狠狠地打下去,正好打在王跃进的手背上。当时就听王跃进痛得大叫了一声,猛地缩回了手。这时王三再次扬起扁担,示意他跑远点儿。当时村里有些人实在看不下去了,便去痛斥王三。后来王三看不过兄弟在本村流浪的样子,索性眼不见心不烦,将他兄弟撵到了隔壁村———这也是王跃进一直留在我们村的原因。

听罢母亲的陈述,我这才发觉王跃进真的挺可怜,同时也为自己当初捉弄他的种种行为感到羞愧。如果那些捉弄的他的日子能够重新来过,我绝不会再那样对待他。可是时间不会给人机会,给予的只是深深的懊悔。

他的存在,似乎只是给别人添个乐

一晃儿我上大学了,在长春。去年暑假回老家,我苦于无事可做,便在村里闲逛了起来。走到村头时,我又看到了那熟悉的一幕,感觉是梦境,可惜不是。一群留守儿童用绳子拴王跃进的裤腿儿,站在不同的方向拉扯他。捉弄他的孩子永远是年轻的,可是王跃进已不再年轻,反抗的能力也越来越弱了。他的胡子明显跟打了霜似的,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,傻笑起来也不再那么自然了。他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从哪里拣来的,上身是一件女人穿的红褂子,感觉宽大得很,下身穿的裤子裤腿儿明显短了一截儿,露在外面的小腿儿就像是桌腿儿。腰上系的是别人扔的球鞋带子,脚上穿着两只明显不同的鞋子———两只鞋子都没有鞋带,而且有一只还穿错了方向。网络热传的犀利哥要是站在他面前,都会“逊色”许多。

晚上回到家里,家人在聊天聊得起劲儿时,我再次提起了王跃进———这个大家觉得熟悉的陌生人。我问母亲:“平日里他住在别人废弃的房子里,刮风下雨也就凑合过,那冬日呢?”母亲叹了口气,感觉很不想聊起王跃进的生活。“冬日里啊,他就钻进村里的稻草垛里,饿了才会爬出来,就站在别人家门口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村里人谁也不愿意眼看着他饿死啊!米饭蒸熟了,都会给他盛上一碗。冬日里村里红事(喜事,婚礼)多,他赶上了,人家也会给他杯酒喝,喜糖也会分给他几块儿。吃饱了,他又无声地钻进稻草垛里。

母亲说,王跃进终究是智障,不会知道什么叫做“羞耻”。有时吃完饭,大小便来了,他就随地解决,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。而他在谁家门前大小便,谁都不会乐意的。有一天上午,他在铁蛋爷爷家门前小便,刚好被铁蛋碰见。铁蛋二话没说,便抄起了铁锹要打他。他看见铁蛋要打自己,便撒腿就跑。铁蛋懒得追,便让自家的大狼狗追他。王跃进在村里不知被狗咬过多少回了,他知道狗可怕,尤其是铁蛋家的大狼狗。那会儿王跃进像丢魂儿似的,不停地往前跑,边跑边回头看狗,一不小心,踏碎了冰,掉进了池塘。直到下午,有个妇女路过池塘,便唤村里的男人将他捞了上来,扔在稻草堆旁。虽然他当时还有一点儿气息,但大家一致认为他是熬不过当晚的。第二天,天气升了温,他并没有死掉。

村里有人说,他有傻福;还有人说,他呀,活着未必是福哦!

由于忙于学业,我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回老家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现在常常想起王跃进,不知道他还好吗?是否还健在?又遭受了多少凌辱?又受到了多少伤害?我无法再想下去。今年端午节那天,我与父母通了电话。在给父母问了平安之后,我也了解到,王跃进最近的情况有所好转,政府给他办了低保,他的监护人———哥哥王三把他找回家里住了。但是他在外面流浪惯了,还会出来到处走,村里的小孩还是叫他“傻子”。已经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了,好像谁也不关心他叫什么名字、应该叫什么名字。他的存在,似乎只是给别人添个乐。而在这些“乐”的人群中,也曾有我———一个有罪的灵魂。

我知道,欺负一个智障者的行为是让人不齿的,甚至是残忍的、毫无人性的。而同情智障者就是同情弱者,是一个社会的基本良知。所以,我必须忏悔,向王跃进。

电影《非诚勿扰》里的秦奋在北海道的一座小教堂里的忏悔,使得神父都目瞪口呆,他慌张地去告诉秦奋的朋友说秦奋的罪孽太深了,小教堂装不下了,得去大教堂。别人看了忍俊不禁,可对于我而言,却觉得那个神父是在说我。

小邓的故事有一定的典型性。在中国农村,特别是在农村的贫困地区,捉弄、取笑智障人士的现象比较普遍。虽然对于智障群体,社会似乎并不吝于同情和关爱。近几年,北京、上海等大城市先后建立了“阳光之家”、“温馨家园”等大批智障人士康复机构。服务于智障人士的民办企业、社会团体也应运而生。有资料显示,中国近四分之三的智障者,在农村。而农村福利体系相对滞后,和城市的差距较大。特别是在贫困落后的农村,还有一些智障人士及其家庭被置身于保障体系的真空中。他们没有低保,没有补贴,没人帮助,仅有的支持网络就是家庭。一旦家庭不管了,便自生自灭。所以,重视农村智障保障刻不容缓。

善待别人,就是善待自己。尊重别人,别人才能尊重你。让我们为智障人士祝福。

蓝莓 凤凰时尚情感专栏作家

蓝莓,某报首席编辑,编辑、主持情感栏目十余年。文风质朴,重写实,轻虚构。关注普通人的情感和生活。

蓝莓邮箱:liuli211a@sina.com

 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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